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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方法介绍-论海子诗歌的绝望主题

2021-04-01 10:05:02

  诗人海子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著名的诗人、文学家,是当时年代特色的鲜明代表人物,海子的诗歌中具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关于死亡、绝望的主题,本文主要通过三个部分论析海子诗歌的绝望主题。第一部分是论析海子诗歌绝望主题的形成原因,包括海子的时代背景、生活经历以及海子本人的绝望意识三个方面。第二部分从诗歌中的死亡意识、麦地意象群的哀伤色彩、希望与绝望并存三个方面分析绝望主题在海子诗歌中的体现。第三个部分论析了诗歌中死亡描写、大胆想象,进而探寻绝望主题对海子诗歌美学风格的影响。

  一、海子诗歌绝望主题产生的原因

  (一)城市生活和乡村生活的巨大反差

  海子是典型的乡村子弟,在土地中出生,伴随着土地而成长。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他从家乡安庆到北京上学,新城市的繁华和喧嚣没有给予他想象中的光明与希望,而是使他感觉措手不及。新城市对于海子而言是陌生的,无论是环境或者是生活方式都与原来的乡村相差甚远。这种巨大反差常常使诗人产生空间割裂上的迷茫,他格外孤独,无助,于是开始忧伤地怀念那个美丽肥硕的麦地。正巧此时,由于专业原因他接触了大量的尼采和海德格尔的著作,这些诗人关于哲学的思考,对传统哲学的反思,让海子对于整个世界有了全新的认识,颠覆着海子原有的价值观,使他由于空间造成的茫然更加强烈,于是他产生了浓烈的无根感和漂泊感,这些都是海子诗歌风格的根源。

  海子早期的诗歌多与乡土相关。《村庄》短短的一首小诗,是一位离乡儿子最真诚的生存体验:“儿子静静的长大/母亲静静的注视”[海子:《村庄》,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114页.]。村庄不仅是陪伴诗人成长的地方,也是诗人对于生命的理解的最初来源。《麦地》则是描绘了海子心中对于乡村的美好幻想。“在歌颂麦地时,我要歌颂月亮”[海子:《麦地》,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116页.]。月光柔柔地洒下,世间万物一片祥和与安宁,海子此时依旧存在美好的理想,他认为精神与物质是可以共同存在于生命之中的。“收麦这天我和仇人,握手言和/我们一起干完活合上眼睛/命中注定这一切”②,此时海子诗歌中的麦子,美而忧伤。

  在诗歌写作的中期,海子似乎意识到了精神与物质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一方面,诗人对于物质的世界有着清醒的认识,另一方面,他又固执的奢望精神能够留存,“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和物质的短暂的情人”[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434页.](《祖国(或以梦为马)》)。于是这种矛盾感深深地困扰着诗人,他痛苦,他挣扎,但是他又无力,“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也愿将牢底坐穿”“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③(《祖国(或以梦为马)》)。这些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使他的诗歌逐渐呈现出绝望的色彩。

  后期,这种矛盾无法阻挡地爆发了,关于乡村的诗篇几乎从海子的文本中消失。工业文明覆盖农业文明是必然的趋势,海子清醒的明白这一点,他看着曾经那片无比明净安宁的世界渐行渐远,炙热的情感无物所托,他因此感到悲伤,绝望,在他的诗歌后期展现出绝望的主题。

  海子的绝望无可避免,工业文明最终将取代农业文明,这是无法凭一己之力改变的历史必然。他比任何人都清晰的看到了这个现实,只是他无法改变现状,只能通过文字来抒发自己内心的绝望,抒发自己与时代的格格不入,诗歌是海子的另一个内心。这种时代所带来的疼痛,是深刻的,时刻缠绕在他的生命之中。

  (二)悲剧性的生存体验

  海子是在贫穷中长大的,他出生在安徽省怀宁县的一户普通的农村家庭,父亲体弱多病,无法承担重活,只能靠在农村中做裁缝来挣微薄的收入,和母亲一起勉强维持着生计。海子是家中的长子,其后有三个弟弟。成长的贫穷与苦难,以及长子的身份,造就了海子比同龄人更加早熟,而这种早熟对于他而言,既是幸运,又是不幸。由于成熟的性格,再加上先天敏感、内向,这些都使他拥有着比别人更丰富的内心世界,对于所处的世界有着细微的、深刻并且独特的理解,只是当这种内心建构出的独立的世界与外在世界产生冲突时,所造成的结果就是诗人精神的分裂。

  贫困伴随海子的一生。海子在学有所成之后,进入都市生活,找了安稳的大学教授的工作。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成功人士,但这并不意味着海子脱离贫苦的状况。作为家中长子,他需要承担的不仅是父母的起居花销,还有三个弟弟的成长的费用,他将他工资的三分之二都给了家庭,自己过着贫苦的生活。好友西川这样描述海子的生活:“在他的房间里,你找不到电视机、录音机、甚至收音机。海子在贫穷、单调与孤独之中写作,他既不会跳舞、游泳,也不会骑自行车。”[西川:《怀念》,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6-11页]虽然海子本人并不在乎这种物欲上的有无,但是这些却又不可避免的影响着海子的生活,束缚着海子的精神世界。由于物质上的枷锁,海子的内心世界无法自由建构,他的痛苦由此而来,“而我身体里的河水却很沉重/就像房屋上挂着的门扇一样沉重……我不能用优美的飞行来呼应她们”[海子:《天鹅》,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176页。](《天鹅》),痛苦使海子对于自由的向往愈加强烈,他不断地回忆着当时贫穷而自由的自己,他悲伤而又绝望:“那时我站在荒芜的草原上/那时我向往远方/那时我贫穷而自由”[海子:《远方》,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480页。](《远方》),对于自由的向往以及备受贫穷限制的自身,海子不断挣扎,痛苦不堪。

  (三)海子的绝望意识

  海子诗歌绝望主题的另一个形成原因与其本人有关,是由于他本人的浓厚的绝望意识而导致的。但海子的绝望不是一种颓废的、无能的绝望,而是建立在对生命的热爱的基础上的绝望,致使这种绝望的意识在他的诗歌中显示出一种异常壮美的美感。海子不是一个悲观的诗人,他热爱生命,但也“倾心于死亡”。他说:“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海子:《春天,十个海子》,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540页。](《春天,十个海子》)。写这首诗的时候,诗人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这首诗萦绕着浓厚的绝望情感,但是他仍然热爱乡村,即使冬天的乡村冰冷而又孤独。在这首诗歌当中我们能够看出海子依旧怀有深刻的对于世俗和美好事物的眷恋之情,以及对于生命崇高的关怀。诗人对于生命有着与众不同的见解,他认为死亡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他对于“生”的渴望,和对于“死”的倾心并不是矛盾的。“那些坐在天堂的人必然感到并向大地承认,我是一个沙漠里的指路人,我在沙漠里指引着大家,天堂是众人的事业,是众人没有意识到的事业。而大地是王者的事业。”[海子:诗学:一份提纲,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1034页。]。“倾心死亡”是诗人对于诗歌与生命的一种终极性的哲学理解,而这种理解反映在他的诗歌当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绝望主题,这也是海子诗歌焕发出关于生与死的无穷力量的原因之一。

  二、诗歌中绝望主题的表现。

  (一)海子诗歌中的死亡意识

  海子之所以被称之为“天才诗人”,是由于他有着非比寻常的精神世界,这是一种对于外在的物质世界有着神启式的思考,随着他对于生命本质的不断探索与追求,这种思考慢慢转换为一种充斥着绝望的,对于死亡的认同。海子的诗歌中充斥着无处不在的死亡意识,对于死亡的书写占据了海子诗歌的绝大部分篇幅。海子的死亡意识是也是矛盾的,一方面,他追求死亡,大量描绘死亡场景,如他在《死亡之诗(之二:采摘葵花)》中这样写道:“雨夜偷牛的人/把我从人类/身体中偷走/我仍在沉睡/我被带到身体之外/葵花之外,我是世界上/第一头母牛(死的皇后)/我觉得自己很美”。[海子:《死亡之诗(之二;采摘葵花)》,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159页。]这里铺设了一幅异常壮美的死亡场景,“偷牛的人”象征着“死神”,死神把“我”的灵魂从“我”的身体带走,此时“我”的身体开出了“彩色的葵花”,“葵花”一向是向阳而生的,它在传统意象中象征的美和希望,海子在诗句中将它种在了“我”死去的身体上。死亡与希望在传统认知里本是相克的两个事物,作者却将它们对等起来,恰恰反应出来了作者对于生命价值的态度:生存在尘世中的形体往往受到各种枷锁的桎梏,唯有精神与形体分离,精神才能肆意释放,永久留存。

  海子的这种死亡态度在《自杀者之歌》也能够明显的体现出来,他在诗歌里歌唱死亡,赞美自杀者的死亡行为:“肉体,水面的宝石/是对半分裂的瓶子/瓶里的水不能分裂/伏在一具斧子上/像伏在一具琴上/还有绳索/盘在床底下/林间的太阳砍断你/像砍断南风”[海子:《自杀者之歌》,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161页。],“我”的肉体是分裂的瓶子,“我”被绳索紧紧盘住,“我”被太阳砍断…这些自杀行为本应该是血腥的,是黑暗的,却被作者运用超常的想象写成了一个个诡异而又美好的场景。在诗人看来,死亡不是指生命的终结,也不是简单的指与现实告别,而是生命的更深层次的发展,这反而是一种对于生命意义的肯定,是生命的延续,是一种更高意义上的提升。诗人也知道自己是分裂的,他的精神极度渴望逃离现实,获得解脱,但是尘世的一切都在逼迫他留下。海子活得很清楚,他清醒的明白“瓶里的水不能分裂”。这或许就是他矛盾和痛苦的根源,于是他在尘世中挣扎,他用他最爱的文字反反复复的书写死亡场景,运用诗歌去寄托内心的绝望。

  (二)麦地意象的哀伤色彩

  麦地意象群是海子诗歌的核心意象群,数据统计表明,海子诗歌当中存在多次以麦子/麦迪为核心意象书写诗歌,尤其是在海子诗歌创作的后两年,这两年是海子矛盾达到高潮的两年,分裂的灵魂在相互斗争,内心焦虑无法得到抒发,海子诗歌当中的绝望情感愈加猛烈,而麦地成为了海子得以依托的物种之一,也成为海子诗歌绝望主题的核心意象。

  1.麦地意象群自身所存在的哀伤意义

  麦地中的经典意象,如麦子、麦地等,对于很对人来说都是象征着生命和希望。但是对于海子而言有着独特的意义,因此他在诗歌当中对于麦地意象全新的诠释。海子自幼生长在农村,与麦地一起成长,麦地对于他而言是熟悉不过的朋友,正因为如此,他感受了麦地生命背后的另一面。正如他所言的:“你们城里人想到乡村的麦田总以为生气勃勃,你要看夏末收割后的田野,只剩下烧黑的麦茬,那是‘荒凉’。”[夏墨.我的世界,春暖花开:海子诗传.北京:石油工业出版社,2015:288。]他见证麦子的成长,也见证麦地从生机勃勃到化作灰烬,麦子生命的过程对海子产生着非常大的影响,麦地展现给他的不仅仅是硕果累累,更多的是痛苦与绝望,在他眼里,麦子是负伤的“永远是这样美丽负伤的麦子/吐着芳香,站在山冈上”[海子:《黎明(之一)》,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507页。]。又是弱小的:“打一只火把走到船外去看山头被雨淋湿的麦地/又弱又小的麦子”“高地的小村庄又小又贫穷/像一颗麦子/像一把伞……”[海子:《雨》,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332页。](《雨》)"于海子而言,麦子不单单只是一种粮食,它被赋予了人格,变成了具有灵魂和生命的个体。海子和麦地更像是一对朋友,他们一起绝望的沉默,共同承受生命的痛苦,他们只能相互诉说:“麦地/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美丽/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被你灼伤/我站在太阳/痛苦的芒上”[海子:《麦地和诗人·答复》,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413页](《麦地和诗人·答复》)。

  仅拥有短暂生命的麦子无疑是将生存当作牢笼的诗人的最好寄托物,麦子一生最高光时刻是它丰收的那一刻,满地金黄色的麦子高傲的向世界展示着自己生命的辉煌,只是这种辉煌过后麦子面临的是无情的收割,烧黑的麦茬,是无尽的荒凉。那唯一一个感受到麦子生命的海子,同样选择了在生命的最壮美的时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哀伤的麦子,或者也是哀伤的海子。

  2.放置孤独的心灵境地

  海子诗歌当中麦地意象出现的高潮时期在于海子诗歌的后期,也就是海子死亡的前期,此时他的身心都达到了痛苦的顶峰,他的孤独已经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生活。这时的海子恰恰需要一个载体来承担自己的痛苦与孤独,麦地就是海子放置孤独的最合适的境地。《四姐妹》是海子在自杀前一个月写下的诗歌“空气中的一棵麦子/高举到我的头顶/我身在这荒芜的山冈”[海子:《四姐妹》,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512页。]诗人此时非常孤独,麦子是唯一陪伴他的朋友:“这是绝望的麦子/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④在这里,是麦子还是海子,已经分不清了,麦子和海子已经合二为一,他们有着共同的情感,叫绝望。正如高波提出的观点:海子之所以选择“麦地”而不是“稻田”作为主体意象的原因在于,“麦地”相对于“稻田”而言,具有一种忍受干涸的苦难精神,而将生存作为人生苦难之一的海子在“麦地”找到了这种共同性。[高波:《解读海子》,云南:云南人民出版社,2009。]

  在《五月的麦地》里,诗人独自在麦地里承受孤独:“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里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没有了眼睛也没有了嘴唇”[海子:《五月的麦地》,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407页。]这里的众兄弟是梵高,是叶赛宁,是诗人所崇拜的艺术家们,只有他们带能够理解海子的艺术理想,而他们都已经离去。因此,海子太孤独了,他的孤独是一种天才诗人不被认可的孤独,他只能在麦地里诉说这种孤独。

  麦子也是诗人孤独的归宿。他在《莫扎特在<安魂曲>中说》写道“当我没有希望/坐在一束麦子上回家/请整理好我那零乱的骨头/放入那暗红色的小木柜,带回它/像带回你们富裕的嫁妆”[海子:《莫扎特在<安魂曲>中说》,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175页。]。麦地也是海子的家,它会温柔的保护诗人的理想,麦子是海子救赎的工具,他最后倒在了麦地上,像一颗麦子一样,“麦地”的温暖给予了最为深情的抚慰,呵护着海子脆弱的心灵,使他变得平静、安宁,拂去他在现实生存中的孤独,麦地成为了最后一个收容海子孤寂的灵魂的居所,是他放置孤独的栖息地。

  3.生命意义的焦虑和追问

  海子是农耕社会的产物,他身上还带着浓厚的原始状态下的农耕意识,这种意识使他对于农作物的情感异常浓厚,麦子是诗人对于生命意义实实在在的体验,麦地也是海子生命意义的焦虑和追问。因为麦子的生命本身就是不完整的,它的生存受人控制,它本身可以完整的接受完整的一生,可是它却死去了,它的死亡是由于它的辉煌,它的死亡也是一种奉献。海子太熟悉麦子死亡的原因了,所以他痛苦的挣扎,他甚至预知自己的未来必然会像麦子一样死亡。海子倾心既倾心于死亡,他知道自己伟大的诗歌理想需要通过死亡来实现,同时他又恐惧死亡。他向麦地询问:“在青麦地上跑着/雪和太阳的光芒/诗人,你无力偿还/麦地和光芒的情义一种愿望/一种善良/你无力偿还,你无力偿还”[海子:《麦地与诗人·询问》,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412页。](《麦地与诗人·询问》)。他对麦子一遍又一遍的诉说,欲望太强烈了容易被反噬“欲望是海子的希望,但同时也是海子的悲哀”[肖鹭:向死亡存地,《不死的海子》,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第227页。]。于是海子重复了麦子的一生。

  他最终也明白了,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他的不完整。

  (三)希望与绝望并存的诗歌主题

  虽然海子的诗歌大多呈现出来的是绝望的主题,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海子失去了希望,相反,海子是一个单纯美好的人。他对于这个世界充满着希望与向往,这种希望贯穿了海子诗歌的每个时期。

  首先,海子对于“太阳”这个意象有着独特的感情,他向往着成为太阳“太阳是我的名字/太阳是我的一生”[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434页。](《祖国(或以梦为马)》),他穷尽一生所要追求的目标就是成为太阳那样的一生。对于海子而言,太阳不仅仅只是自然生产的默默无闻的物体,而是温暖,是光明,是希望,是辉煌,是永垂不朽的象征,一方面,他希望他的人生像太阳一样充满了光明和希望,不再像现实这样被束缚,被压抑,被黑暗笼罩。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自己的人生像太阳一样无比辉煌,永垂不朽,“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他从古到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祖国(或以梦为马)》)②。虽然这个美好理想背后的现实惨不忍睹,海子是一个理性的诗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现实是什么样的,“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②,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席卷而来,于是海子开始绝望的疯狂,诗歌理想是他愿意倾注一生去实现的,他不甘心,他甘愿为了他的诗歌理想奉献自己的全部,哪怕是他的生命:“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也愿将牢底坐穿/我也愿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守望平静家园/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②。他无比固执,他坚定的选择永恒的诗歌事业。只是海子的情感太过于炙热和强烈,在他面对现实的打击之后转化为一种极致的绝望,并猛烈的爆发了:“十个太阳,贴着地面、旋转,燃烧/大地呻吟着碎裂了,解体了,毁灭了/抱着我血腥的头跳跃耸动穿行如兽吧!”[]这种绝望极力反噬海子,使他的生活更加黑暗,更加绝望。

  其次,海子也是一个单纯而美好的诗人,他有许多诗歌写得非常动人,表达了他对于生命的憧憬。海子诗歌创作的早期,他写了自己的幸福:“从黎明到黄昏/阳光充足/胜过一切过去的诗/幸福找到我/幸福说:“瞧这个诗人/他比我本人还要幸福”[海子:《幸福》,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139页。](《幸福》)。这首诗歌但从诗句表面上看,就能看出来诗人无法抑制的幸福感,他将“幸福”拟人化,就像是一个朋友,羡慕诗人的生活明朗,简单美好。诗人的绝望不仅仅只表现在悲哀的文字上,一个人越是经历的绝望的困境,它才能更深刻的明白希望的难能可贵。海子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对于希望的渴望比任何人都要强烈:“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海子:《夏天的太阳》,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62页。](《夏天的太阳》)。他仍然充满希望,这种希望一直延续到他生命的终点。在临死前两个月,海子写下了让无数人向往的生活:“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面向大海,春暖花开》,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1034页。](《面向大海,春暖花开》)“大海”是这首诗当中的核心意象,它广阔浩荡,心旷神怡,生机勃勃,是作者理想的归属地。这首诗被称为海子诗歌作品中最明朗,最温暖的诗歌,它记录了许多美好的画面: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和亲人通信,给予陌生人祝愿,只是这些美好的画面背后隐藏的深刻的疼痛与绝望。他说“从明天起”,明天究竟是何时?明天是否还会存在?海子深知美好的尘世注定与自己无关,他的诗歌理想的实现意味着他要放弃这个世界,于是他选择了永远的停留在了那个充满希望的春天,永远在分裂的海子,永远在痛苦中挣扎的海子,最终还是选择了“永恒的事业”。

  三、绝望主题对海子诗歌美学风格的影响

  海子诗歌具有独特的美学价值,它的绝望主题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美,海子在诗歌中用了很多蕴含绝望情感的意象,比如"尸体""坟墓"等,还常常直接书写死亡,描写绝望情感,表现出来一种不一样的美学风格。

  (一)直白的死亡书写

  在艺术的世界里,死亡不仅仅只是生物生命的衰竭,更是一种暗藏着人类巨大恐惧,引起人们进行强烈哲学思考的神秘物。古今中外无数艺术家试图剖析它,试图突破传统的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挖掘它背后隐藏的价值,这就形成了一批又一批死亡美学风格,海子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而海子对于死亡的书写又是独特的,他改变了人们以往在谈论死亡时的拐弯抹角,而是采用直白描写死亡的形式,运用了丰富的“尸体”、“骸骨”、“头盖骨”、“花圈”等特殊的死亡意象,大胆的想象和书写死亡过程。

  海子对于死亡的书写展现了两个方面的美。一是通过死亡衬托生命的意义,表现出一种向死而生之美。“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海子:《九月》,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205页。]。“野花”是辽阔无边的草原上富有生命力的形态之一,它象征着生机勃勃。而在这里,它更多的被诗人作为一种处理生死关系的意义物像,海德格尔指出:“死作为此在的终结乃是此在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确知的、而作为其本身则不确定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死,作为此在的终结存在,存在在这一存在者向其终结的存在之中。”[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修订译本),陈嘉映、王庆节合译,北京三联书店,1999年第2版,第297页。]生存意味着死亡的确定性,而死亡又是生存的再延续,海子也是这种“向死而生”的死亡态度的忠实信仰者,生命不断延续和发展的“远方”只有在死亡中才能焕发光彩,又或者说海子早已将“远方”和死亡等同,这里的“野花”更多的是象征死亡所造就的生命延续,野花无穷的生命力是建立在无数生命的基础上的,由远方广漠的死亡所凝聚成的,是一种精神性的存在,它是生命的不断循环又延续,可以说,它是不死的,它既属于生存又属于死亡。海子对于死亡的书写是基于生存哲学角度上的一种思考,蕴含着丰富的哲学价值。

  另一方面,海子诗歌当中又蕴含着浓厚的绝望情感,展现出一种绝望之美。海子对于死亡的书写,也并不总是通过“野花”等光明意象,他也同样采取了消极、隐晦、阴森的方式书写死亡。“漆黑的夜里有一种笑声笑断我坟墓的木板/你可知道,这是一片埋葬老虎的土地/正当水面上渡过一只火红的老虎/你的笑声使河流漂浮/的老虎/断了两根骨头”[海子:《死亡之诗(之一)》,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158页。]。“漆黑夜里的笑声”使诗歌整个意境变的昏暗、瘆人,这首诗是诗人对于死亡场景的描写,但是“火红的老虎”却让塑造出来的恐怖、阴森背景变得明亮起来,原本阴森诡异的情景在此刻却变得正常了,整体融合而呈现出来的远远不是这些糟糕的意境,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愁的、绝望而不消极的美感。

  (二)诡异奇特的想象

  海子诗歌对于绝望情感的阐述,并非采取直接抒发的方式,而是将情感蕴含于诗歌中所书写的意境当中,或者是以具体的情景为牵引点,激发出绝望而壮美的精神。这种情景的描写,常常伴随着作者丰富精彩和大胆想象的精神世界。

  “当他想到天空/无疑还是被太阳烧得一干二净/这太阳低下头来,这脚镣明亮/无疑还是自己的双脚,如同核桃/埋在故乡的钢铁里/工程师的钢铁里”[海子:《给卡夫卡——囚徒核桃的双脚》,西川编:《海子诗全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第173页。](《给卡夫卡——囚徒核桃的双脚》)这首诗歌是用来致敬卡夫卡的,同时也抒发作者被社会牢笼多重束缚的绝望之感。无垠的“天空”充满希望与自由,却仍然逃不出太阳的影响,被烧得一干二净,而太阳的束缚之下,最可怜的还是“核桃”,除了自身的束缚之外还有重重来自社会的枷锁。而人类何尝又不是这样,“核桃”是生活在这个社会上的人类的侧影,作者大胆的将“核桃”与人类相联系,乍一看只觉得荒谬绝伦,而细细体味之下却悟出一番风味。

  海子的这种荒诞奇特的想象也同样体现在他的史诗创作当中,史诗创作对于海子而言是诗歌理想的抒发手段,他试图通过史诗去大胆构建一个“以有宇宙为背景,以生命为元素,而以诗歌为最高存在和最高权威”[宗匠:海子诗歌:双重悲剧下的双重绝望[J],诗探索,1994(03):109-119+108。]的太阳世界、诗歌神话。只是现实与诗歌的矛盾早已暗示了太阳的悲剧结局,这种矛盾来源于“人类本质的悲剧性”,暗示着人类深层次的生存困境,这种悲剧性在《太阳·断头篇》中尤其明显,海子史诗之下的所有物品都是具有生命的存在,它们都是分裂的个体,为诗歌当中的反抗与绝望主题服务,体现出天才般的创造性,散发出无尽的美学魅力。

  二十世纪是中国文学发展的又一高峰,这一阶段涌现了许多宏大叙事的诗人,但是能够将绝望、哲学与艺术完美整合的诗人寥寥无几,海子凭借着着他独特的写作风格,恢弘伟大的诗歌理想,不仅成为天才诗人,而且成为八十年代最伟大的诗人,海子的生命是短暂的,他的诗歌是永恒不朽的,他和他的诗歌一起成为了不朽的太阳。